2013年6月29日 星期六

三十而立

近來常常說的一句話便是:在你三十歲之後,你的人生要選擇的,已經不再是做什麼職業,而是想著你想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。不論是賣雞排或是當教授,每天開車進園區賣肝,守著咖啡廳賣咖啡或嫁為人婦,為人母,投身社運或是守一畝小田安身立命—那都只是個位置。我可以成為溫柔的人婦也可以成為溫柔的老師,或是,溫柔地賣雞排或守著咖啡店。三十歲,我的志願從成為科學家,變成成為一個溫暖的人。

這是很不同的,打從我三十歲過後,便常常問自己,自己嚮往成為什麼樣的人。適才看到一位朋友懷念他的老師。那位老師是第一個教他寫paper的人,她懷念老師的精力充沛與不拘小節,在小房間裡討論的點點滴滴。一個真實的懷念。

我也常常懷念那個很深很深望進你生命裡的老師,明知你會轉身就走卻仍然照顧你長大的老師,想他深植在我生命裡的作用。還有懷念過了將近二十五年卻仍心繫于你關心你過得好不好的老師。這些人在我的生命裡滋養我,讓我思考着:我想成為怎樣的人呢?

我想,成為一個會被別人懷念的人。即使在很久很久之後。
懷念是真實的,與你的地位與權威無關。如果一個人在你的生命裡真心的付出了,那顆種子便毋庸置疑的撒下,隨著時間成為懷念的果實

這裡

最近愛上了辦公室,每天一醒來就很開心的慢慢的開著車,開過一大片已經變得綠油油的田地,經過那一 群在廣闊的草地上的綿羊,一路慢漫駛進通往研究室的小路,一間在道路盡頭的研究中心。我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,覺得這裡好荒涼阿,沒有人群走來走去。湯姆 先生帶著我騎著腳踏車經過長長的道路來到這裡,心裡總想著為什麼研究室不在方便的總校區就好呢?

這兩天開著車,在四周找尋我的小鳥們。順著研究室小路往下,是一望無際的草原,接著是一個保留區,傳來蟲鳴鳥叫。突然發覺,這不就是我追求許久的生活?這裡是如此 的安靜與美麗,如同詩裡的畫面。溫度永遠和煦,陽光總是燦爛。湯姆先生總是比我早到辦公室,我們打了招呼之後,就各自做起自己的事情。四周非常安靜,只有 蟋蟀跟鳥叫聲。累了,就起身走到鳥房,看看我的鳥兒們。或是,就坐在建築物外,看著鳥兒蜻蜓飛來飛去。我看著一隻蜂鳥趕走另一隻蜂鳥,想獨佔着窗外的 feeder。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我的觀察,不確定要把這個觀察變成一個科學題目,還是一首詩…….。

湯姆先生是我的老師,我非常感激能在學界裡找到這個特別的老師。他是個非常強調觀察的人。一開始他為了讓我的英文快點進步,我們設立一周一到兩次規律 的meetings。那時我總很心急的想要討論實驗的進展,因為我很努力地看了許多理論文獻阿!但他會說,我們一起出去看看鳥吧!然後真的沿著小徑慢慢的 看鳥。他也常常鼓勵我什麼都不做,就是花時間坐在野外看著鳥。不論他到哪裡度週末,總會捎個email或簡訊分享他觀察到的點點滴滴,直到我也學起來該如 何用更緩慢的腳步去觀察,然後思考。然後知道一個生物學家是如何去問出問題,解決問題。這對我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,仿佛科學不再是從天而降的理論,而是像 寫詩般,從我的眼我的手我的心裡慢慢滋長出來。他用一種非常緩慢而無謂的態度,總是對我說:We can just bullshit here! 但這些bullshit卻踏實穩定地往前走著:有時急切,有時無謂,卻總是收獲豐富的。

我很愛這樣的鄉間研究,在這樣一個破舊的平房之中,感到平靜而滿足。

2011年7月18日 星期一

幸福水果攤


引我駐足的,是無法隱藏的情感
那是與社會最真實的連結
與阿文相識大概五六年左右,他是在農場外邊擺水果攤的老闆,據說以前混道上的,做過牢,以前匪類什麼的。他實在很local,剛開始實在不太習慣他的大嗓門以及旁若無人。每次在公路上看鳥都會被他叫過去,有時候實在忙著看鳥做實驗,就會躲著他:騎車開車呼嘯而過,免得被他攔下,走路的話就繞路走,有時候會躲著他。
而他其實對學生很好,我們常常有吃不完的水果,很多都是沒賣完過熟的就給我們。熟捻了以後,他每年講的話也都那幾句:你再不結婚,做這個沒錢的,是要做到哪時喔~你到底幾歲才要結婚,要變成老姑婆了!再不然就是:你們這些都很沒良心,下山之後就忘了我,也沒給我打過電話!他真的把這些學生都當成小孩,聊慰一點小孩都不在身邊的遺憾。
今年我上來的時候,還是躲著他沒讓他找到我,做實驗看書都來不及了,實在沒空去理他。後來他硬是託學妹找到我,問我:阿你是躲到哪裡去?都不來找我?然後託學妹拿蘋果下來給我吃。今年梅峰發生了不少事情,約瑟走了,每每在路上看見騎檔車的魁武身影,我都不自覺的回頭望。因此,看著阿文因糖尿病水腫,還抽煙檳榔不斷。而我的飄泊不定,往後我會在哪裡呢?這一切不禁讓我想著人的緣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我們還有多少見面的機會?或許在無預警之間、在打拼之間,這個世界便逐漸瓦解。
所以我排定了給阿文的時間,偶爾會去跟他和他老婆講話、吃東西、參與他們的生活,關係就是這麼建立的。我認識阿文,大概有五六年之久,他總是叨唸著說認識我有多久多久了。一開始他一個光棍自己賣水果,後來娶了妹仔,我叫他阿姨。但其實阿姨才大我五歲,兩個小孩已經要考大學了。他們賣水蜜桃和其他季節性的山上水果,水蜜桃是個難伺候的水果,進貨多了總要爛掉,客人來山上就想買水蜜桃,但水蜜桃好吃的季節其實很短,只有短短的一個多月。早桃到中桃前期品質都不一定。有時我問阿姨到底好不好吃,想買給家人吃。她說:我自己都還沒吃過呢!偶爾,她會拿一個叫我試試甜度,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,也怕客人吃了說難吃。最近買水果,總不會再挑三撿四了,人生麻,總是吃最甜的水蜜桃,也不見得比較幸福。那些斤斤計較的客人,總讓我覺得厭煩……
有天我看到阿文在煮飯,大火快炒的。阿姨說:大月(就是客人多的暑假月份)都是阿文負責煮飯。煮的菜比餐廳好吃一百倍:滷白菜、麻油雞、砂鍋魚頭….。一個大男人在廚房裡忙近忙出,拍蒜頭,還一面叨唸著:我煮一鍋給你吃看看,好吃到咋舌(台語)。的確,那是總舖師的手藝,為老婆的。我幾乎都融化了,覺得那才是真的幸福。
那天阿姨生日,阿文早上去買了個蛋糕,傍晚煮了一鍋水煮豬腳,沾蒜蓉吃。我帶了一瓶便利商店的葡萄酒,阿文很高興,學妹也帶了串葡萄來,熱熱鬧鬧的。阿文說老婆愛吃豬腳、愛吃滷白菜裡的豬皮,如數家珍。阿姨上一次的婚姻不算美滿,而今落腳在此美麗的山嵐,年屆四十,獲得簡單的幸福。他們的人生或許不算順遂,經過大風大浪,看過人情冷暖,但卻有種樂天知命。他們住在貨櫃屋裡,但是想吃什麼就去買,不用每天吃難吃的便當;沒有洗衣機,一兩個禮拜送洗自助洗衣只要90元;一天到晚有朋友聊天,誰能比他們幸福呢?
他們有一隻狗叫小黃,阿姨說:以前她不喜歡養這種畜生的(台語)。她說那時候小黃還是小狗,沒東西吃又很怕人,躲在攤位旁邊被雨淋得濕濕的。躲了兩三天,阿姨看他很可憐,就拿點東西去給小黃吃,然後慢慢把小黃誘近攤位裡,就養起來了,養著養著也養出了感情。阿文呢,以前更討厭狗太吵還會揍牠,但是每天相處之後,現在小黃也成了家裡的一份子,阿文吃一個奮起湖便當,小黃也吃一個奮起湖便當。阿文常常罵人三字經,說xxx很賤。而我喜歡他們對待人(甚至動物)的感覺,沒有政治正確,只有真正的情感。有時候台北人實在太有禮貌了,生氣也要彬彬有禮,以致於我無法真實的感受生命。愛與恨都是情感,我的生活裡不一定只有愛當然也有恨,但絕不會是漠然。
梅峰及冠羽已然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,而這裡一點一滴的小故事,那些人事,或許常被遺忘,但他們的確成就了我的人生。

(後記)我生命裡每一個認識的人,都是如此的與眾不同,都有一段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。阿文與老婆的簡單幸福,帶給我一些鼓舞與力量。我的生命不免有失去能量的時刻,而這些簡單的故事,是我重新出發的力量。阿姨的生日是6/28,那天正好也是詠光的生日,僅把此文獻給詠光,與你分享這簡單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