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我駐足的,是無法隱藏的情感
那是與社會最真實的連結
與阿文相識大概五六年左右,他是在農場外邊擺水果攤的老闆,據說以前混道上的,做過牢,以前匪類什麼的。他實在很local,剛開始實在不太習慣他的大嗓門以及旁若無人。每次在公路上看鳥都會被他叫過去,有時候實在忙著看鳥做實驗,就會躲著他:騎車開車呼嘯而過,免得被他攔下,走路的話就繞路走,有時候會躲著他。
而他其實對學生很好,我們常常有吃不完的水果,很多都是沒賣完過熟的就給我們。熟捻了以後,他每年講的話也都那幾句:你再不結婚,做這個沒錢的,是要做到哪時喔~你到底幾歲才要結婚,要變成老姑婆了!再不然就是:你們這些都很沒良心,下山之後就忘了我,也沒給我打過電話!他真的把這些學生都當成小孩,聊慰一點小孩都不在身邊的遺憾。
今年我上來的時候,還是躲著他沒讓他找到我,做實驗看書都來不及了,實在沒空去理他。後來他硬是託學妹找到我,問我:阿你是躲到哪裡去?都不來找我?然後託學妹拿蘋果下來給我吃。今年梅峰發生了不少事情,約瑟走了,每每在路上看見騎檔車的魁武身影,我都不自覺的回頭望。因此,看著阿文因糖尿病水腫,還抽煙檳榔不斷。而我的飄泊不定,往後我會在哪裡呢?這一切不禁讓我想著人的緣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我們還有多少見面的機會?或許在無預警之間、在打拼之間,這個世界便逐漸瓦解。
所以我排定了給阿文的時間,偶爾會去跟他和他老婆講話、吃東西、參與他們的生活,關係就是這麼建立的。我認識阿文,大概有五六年之久,他總是叨唸著說認識我有多久多久了。一開始他一個光棍自己賣水果,後來娶了妹仔,我叫他阿姨。但其實阿姨才大我五歲,兩個小孩已經要考大學了。他們賣水蜜桃和其他季節性的山上水果,水蜜桃是個難伺候的水果,進貨多了總要爛掉,客人來山上就想買水蜜桃,但水蜜桃好吃的季節其實很短,只有短短的一個多月。早桃到中桃前期品質都不一定。有時我問阿姨到底好不好吃,想買給家人吃。她說:我自己都還沒吃過呢!偶爾,她會拿一個叫我試試甜度,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,也怕客人吃了說難吃。最近買水果,總不會再挑三撿四了,人生麻,總是吃最甜的水蜜桃,也不見得比較幸福。那些斤斤計較的客人,總讓我覺得厭煩……。
有天我看到阿文在煮飯,大火快炒的。阿姨說:大月(就是客人多的暑假月份)都是阿文負責煮飯。煮的菜比餐廳好吃一百倍:滷白菜、麻油雞、砂鍋魚頭….。一個大男人在廚房裡忙近忙出,拍蒜頭,還一面叨唸著:我煮一鍋給你吃看看,好吃到咋舌(台語)。的確,那是總舖師的手藝,為老婆的。我幾乎都融化了,覺得那才是真的幸福。
那天阿姨生日,阿文早上去買了個蛋糕,傍晚煮了一鍋水煮豬腳,沾蒜蓉吃。我帶了一瓶便利商店的葡萄酒,阿文很高興,學妹也帶了串葡萄來,熱熱鬧鬧的。阿文說老婆愛吃豬腳、愛吃滷白菜裡的豬皮,如數家珍。阿姨上一次的婚姻不算美滿,而今落腳在此美麗的山嵐,年屆四十,獲得簡單的幸福。他們的人生或許不算順遂,經過大風大浪,看過人情冷暖,但卻有種樂天知命。他們住在貨櫃屋裡,但是想吃什麼就去買,不用每天吃難吃的便當;沒有洗衣機,一兩個禮拜送洗自助洗衣只要90元;一天到晚有朋友聊天,誰能比他們幸福呢?
他們有一隻狗叫小黃,阿姨說:以前她不喜歡養這種畜生的(台語)。她說那時候小黃還是小狗,沒東西吃又很怕人,躲在攤位旁邊被雨淋得濕濕的。躲了兩三天,阿姨看他很可憐,就拿點東西去給小黃吃,然後慢慢把小黃誘近攤位裡,就養起來了,養著養著也養出了感情。阿文呢,以前更討厭狗太吵還會揍牠,但是每天相處之後,現在小黃也成了家裡的一份子,阿文吃一個奮起湖便當,小黃也吃一個奮起湖便當。阿文常常罵人三字經,說xxx很賤。而我喜歡他們對待人(甚至動物)的感覺,沒有政治正確,只有真正的情感。有時候台北人實在太有禮貌了,生氣也要彬彬有禮,以致於我無法真實的感受生命。愛與恨都是情感,我的生活裡不一定只有愛當然也有恨,但絕不會是漠然。
梅峰及冠羽已然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,而這裡一點一滴的小故事,那些人事,或許常被遺忘,但他們的確成就了我的人生。
(後記)我生命裡每一個認識的人,都是如此的與眾不同,都有一段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。阿文與老婆的簡單幸福,帶給我一些鼓舞與力量。我的生命不免有失去能量的時刻,而這些簡單的故事,是我重新出發的力量。阿姨的生日是6/28,那天正好也是詠光的生日,僅把此文獻給詠光,與你分享這簡單的幸福。